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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龙江黑河又进入了三九寒冬。而如今的到访者，在感受零下30摄氏度的严寒之余，还能看到一番别样的流动风景。

　　街道上，贴有“马赛克”的未上市车辆快速行驶。各家车企为了保持新鲜感，“马赛克”的纹样层出不穷，有的是菱形斑点，有的是圆形斑点。餐馆里，操着各地口音的工程师一边吃铁锅炖，一边讨论“电池续航”。

　　曾经，漫长冬季是黑河“淡季”；现在，严寒成了它最炙手可热的“资源”。这是一场由冰冷物理规律催生出的火热经济奇观——黑河，120多万人口的边陲城市，不产整车不产零件，却聚集了12家试车企业、24个试验基地，合作的整车、零部件企业、科研院所达230多家。

　　当年轻人在这里“冻”真格“拷问”一辆车时，也带动了上亿元消费。

　　冬季测试让车辆更安全

　　纪序目前是黑龙江红河谷汽车测试股份有限公司试验总监，也是黑河市青联委员。他所在的公司主要为各厂商提供测试服务，从前期对接到车辆运输，再到提供测试场地。

　　每年10月到次年4月，都是他最忙的时候。他和团队要协助厂商完成数十项测试，每项测试都是针对车辆的某个性能。他进一步解释，比如直线性能加速测试，可以判断一辆车在冰面、雪面这种低附着路面上的车身姿态、加速性能好坏。

　　再比如里程堆积测试，“在黑河路面上看到的一些贴得花花绿绿的伪装车，它们做的就是里程堆积。虽然车辆经过了研制，但设计只存在于理念当中。我们需要经过长时间、长距离的里程堆积，才能发现车身某个螺丝、某个减震器是否漏油”。

　　纪序说，一辆车由设计到上市，要经过成千上万项测试，冬季测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约占20%。“正常来说必须做冬季测试，但也取决于主销国家。”

　　没有做过冬季测试的车，如果在寒冷地区使用，可能出现问题。纪序说，某款汽车因为主要销往非洲，因此没做冬季测试。后来发现，这款车在国外某寒冷地区也很受欢迎，便向那里销售。

　　但车到了之后，就出现了各种问题。“在高速行驶的情况下，突然前方有一个障碍物，需要躲避的时候，如果这些车辆没有经过标定跟测量，就容易产生侧滑。”纪序说。

　　来自江苏徐州的00后姑娘张宇，目前是某汽车公司的一名标定工程师，主要负责制订测试计划、进行实车测试、记录数据、撰写性能优化文件。

　　冬季测试时间紧，任务重。她向记者分享了自己忙碌的一天：早上8点左右出门，8点30分到测试场，接着开晨会，然后进场测试，一直到中午11点30分。下午1点午饭后，继续进场测试，一直到5点。晚上回酒店还不能休息，大家要讨论数据，商量第二天的测试。晚上9点，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这种工作状态要持续数周。

　　张宇口中的“数据”，主要来自车上的各种传感器。她会带一个笔记本电脑和车辆连接，将传感器记录的加速度、轮速、偏移量等数据，传到软件里，供后续分析。

　　除了依托传感器收集的数据，标定工程师本人的驾车体验也很重要。

　　某汽车公司90后标定工程师李晨浩介绍，一款车的动力性、操控性是否达到预期，更改参数后，驾驶性提升多少，“我心里得有个底，主观驾驶的感受很重要”。

　　在严寒中陪伴中国汽车成长

　　冬季测试不光考验着车辆，还考验着人。大家从天南海北来黑河，严寒，是无法逃避的难关。

　　“我原来觉得我们老家徐州已经很冷了，结果与黑河比，根本不算什么。”张宇说。

　　去年试车季来黑河时，她负责的一辆车空调没暖风，“我当时的感觉好像车内比车外温度还低。最后完成测试时，我的脚已经没知觉了”。

　　巧合的是，去年夏天，她在苏州测试的车空调没冷风，车内比车外还热。她要一边扛住高温，一边记录数据，“我觉得，这项工作不管是对身体还是对意志力，都是很大的考验”。

　　来自河南的李晨浩说，有时为了测试极限情况，不能开空调。他说，去年在内蒙古牙克石测试时，车外气温低于零下40摄氏度。在这种情况下，车的性能达到预期，但相关测试设备快撑不住了。

　　对于这群试车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已慢慢适应黑河极端气温。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陪伴了中国汽车工业发展。

　　一大趋势是越来越多的新能源汽车来测试。纪序说，2020年左右，来他们公司测试的车，新能源车占比约10%，现在已达到80%。

　　李晨浩也有同感。他还发现，现在黑河市民开新能源车的比以前多了。“前几年来的时候，绿牌车还是比较少的。现在新能源车比较多了，而且已经从乘用车扩展到商用车了。”

　　某汽车公司软件开发工程师、90后王梓龙告诉记者，他发现，来黑河测试的汽车零部件呈现国产化趋势。“以前很多都是外国供应商，比如德国博世这种一流企业。现在，很多国内企业也来测试。”

　　“以前跟我们合作的供应商要么是合资的，要么是纯国外的，价格高，性能好。现在，国内供应商就像雨后春笋一样，服务不输国外，价格还有优势。有的产品已经达到国际一流水平了。”李晨浩向记者分享他的亲身感受。

　　中国汽车工业快速发展，对测试提出了不小挑战。纪序说，汽车研发周期不断缩短，迭代更新越来越快。之前做反季试验，很多车企去新西兰，但面临“水土不服”的问题以及高昂成本。因此，他们建了一座封闭式四季低温试验场，让车企无需等待冬季或远赴寒带地区，随时可进行低温测试。

　　采访当天，记者来到该试验场，里面非常空旷，主体建设已完成，计划今年5月开放全部功能。据介绍，该试验场能完成整个冬季测试项目数量的70%。

　　面对日益旺盛的测试需求，黑河市政府已推出多项改革举措：成立以市政府主要领导为组长的试车市场领导小组、设立试车产业发展服务中心、出台《黑河市寒区试车产业服务条例》、定期走访座谈……

　　试车带来了烟火气

　　参与试车的青年工程师感受到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发展态势，也基于自身观察指出，现在的新能源汽车市场过于内卷。

　　王梓龙觉得，“虽然说新能源汽车卖得好，但它是以快速迭代、极致降本换取市场的”。

　　“一个车企宣传零下20摄氏度充电速度有多快、续航有多长，另一个车企更卷，直接宣传零下30摄氏度的充电速度和续航。”李晨浩说。

　　受访青年表示，虽然“卷”带来了快速发展，但能否适当慢下来，让整个产业链上的人静下来思考用户痛点、攻克技术难题。

　　测试工作紧张，一有空余时间，这些年轻工程师喜欢逛街。俄货店，成了他们的一个选择。

　　前两天，李晨浩在一家俄货店花了好几百元钱，买了巧克力、饼干、香肠，还买了一个套娃，“走之前可能还要再逛一次”。

　　80后王瑶在黑河经营着一家有10多年历史的俄货店。采访时，她刚刚接待完一批试车的人。“他们穿着试车的衣服，还有外地口音，说话都是什么‘冷启动’‘制动’，一看就是试车的。”王瑶说，他们很喜欢巧克力、蜂蜜等。年前这些人回老家，她的店将迎来一波销售小高峰。

　　除了购物，大家还喜欢吃东北菜。王立岩在黑河经营几家铁锅炖。他说，试车给他带来了不少客流。经常有汽车企业工作人员发微信订餐。

　　“我们的冬季营业额可能真的是靠试车企业来支撑。”王立岩介绍，这两年，他家经营不错，员工福利越来越好，“一个服务员在我们店能开到5000元工资。”

　　从俄货店到铁锅炖，小店经营者的感受映衬出试车给黑河经济发展带来的助力。黑河市工业和信息化局提供的数据显示，寒区试车产业每年冬季为黑河带来超过6亿元的消费规模。

　　截至1月7日，2025-2026年试车季来黑河测试企业87家，测试人员2232人，测试车辆1928台。这些人来黑河不光带动了餐饮和购物消费，还拉动了住宿业。某酒店店长介绍，每到试车季，酒店价格会有一定上浮，1月初上浮比较明显。针对不同企业的出差标准，她经营的酒店推出了套餐。

　　这些来黑河的外地青年也是团组织关心的对象。团黑河市委副书记秦思璐介绍，他们依托黑龙江红河谷汽车测试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了寒地试车特色团支部，覆盖核心青年33人，辐射企业试车人员超3200人次。同时，紧扣冬季试车周期，开展专业技能切磋等特色活动，还主动对接企业需求，协调酒店，力所能及帮企业解决问题。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杨雷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15日 0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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