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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记者 倪思洁

　　新春将至，余泓钊打算回家和爸妈一起过年。几乎每年春节，他都会和家人团聚。作为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博士后，他驻守江门中微子实验站，保障实验运行。他的家就在离实验站不到100公里的江门新会。

　　江门又名“五邑”，位于广东沿海地区，是著名侨乡。新会是五邑之一。百余年前，祖辈们背井离乡，或“闯金山”，或“下南洋”，靠体力谋生。

　　如今，在江门地下700米深处，国际最前沿的大科学装置——江门中微子实验已投入运行。这片曾满是离别与期盼的土地，有了不必远行、在家门口就能获得国际顶尖资源的青年一代，余泓钊便是其中之一。

　　侨乡孩子的梦想

　　余泓钊的爷爷有十几个兄弟姐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除爷爷因年长而未能成行，其余均远赴北美“闯金山”，家族只剩爷爷这一脉留在国内。余泓钊从小就知道，叔公姑奶们“闯金山”，实际就是务农、打工、做苦力，“国外的月亮并不比中国圆”。

　　2012年，余泓钊读高三，班主任问同学们各自想要选的专业方向，余泓钊给了一个连老师都没想到的回答，“做中微子研究”。那年3月，他从报纸上看到中国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成功的消息，还得知江门有做中微子实验站的规划。

　　“我是江门的孩子，家门口有这样的机会，我就想来做研究。”那时，喜欢物理的余泓钊还不懂什么是“中微子”，却由此定下人生方向。

　　2013年，余泓钊考入中山大学物理学院，本科直博。2023年夏天，为了加入江门中微子实验团队，他到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从事博士后研究。也是在这个夏天，他第一次来到江门中微子实验站现场，参与安装反符合探测器。

　　“当时水池边有观景台，往下能看到40米深的圆柱形结构，探测器只建了一半。”余泓钊越讲越兴奋。

　　从那时起，他儿时的梦想真的实现了，他开始长期驻守现场，看着探测器合拢、灌装、调试、成型。

　　“探测器体检表”

　　2025年8月26日，江门中微子实验正式运行，开始取数。余泓钊的任务是驻守现场，给后方的同事们争取每一分、每一秒的数据。

　　“如果系统发生意外，我得立马恢复它。”余泓钊说。

　　为了摸清这个“大家伙”的脾气，他的办公电脑桌面上多了一份“探测器体检表”。这是一份“Excel”表格，里面中英文混杂，每条都标注着故障时间、故障类型、排查过程、处理时长和最终结果，小到系统轻微卡顿，大到探测器停摆，都如实填写在表格中。

　　“8月26日当天，探测器第一次停摆，我们花了16分钟恢复。大约1个月后，同样的问题再次发生，这次处理起来只需要7分钟。再往后，这个问题就没再发生过。”余泓钊看着表格。这张看上去密密麻麻的表格，在余泓钊的脑海里是应急处置、反复调试的一幕幕。

　　有时，余泓钊会觉得很紧张，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江门中微子实验的核心目标是用6年时间获取10万个中微子事例，破解中微子质量顺序这一粒子物理学领域的重大难题。“我们每秒能获得400个候选事例，但一天真正的中微子信号只有35个左右。总的来说，每100万个事例里，大约只有1个是真正的中微子信号。”余泓钊说。

　　“家门口”的国际范儿

　　2025年上半年，工程建设经历了最热闹的收尾期。江门中微子实验正式取数后，参与工程建设的科研人员和工人们逐渐撤场。现场只留下包括余泓钊在内的几名工作人员。宿舍不再一床难求，篮球场也冷清下来，但余泓钊依然享受这份“家门口”的工作。

　　“过去，侨乡的年轻人为谋生不得不远行。现在祖国强大了，我们留在家门口就能做最前沿的研究。”余泓钊感慨。

　　工作中的大部分时间，余泓钊都在说英文，他的同事有不少来自意大利、法国、俄罗斯。作为国际首个进入运行的超大规模、超高精度中微子专用装置，江门中微子实验吸引了16个国家和地区70个科研机构的700多名研究人员参与。

　　国际合作组成员单位派人来值班时，余泓钊要给他们做培训。他还会参与国际合作组的物理分析工作，从细微的数据波动中探寻物理新发现。

　　“借助这个平台，我能跟世界上许多国家的优秀同事、同学进行深入讨论、交流物理问题，这让我很开心。”余泓钊说。

　　2025年11月19日，正式取数不到3个月，江门中微子实验国际合作组对外发布了第一项物理成果——刷新太阳中微子振荡的两个关键参数。余泓钊的名字就在作者栏里。

　　春节期间，实验不能停。“过年那几天，会有一位国外的博士后暂时接替我几天，毕竟他们不过春节。”余泓钊一边笑着，一边望向总控室的电脑屏幕。屏幕上，代表着光电倍增管的各色光点，旋转、跳动着。

　　从“出海谋生”到“倚海兴科”，侨乡江门的故事正在被科技改写。以江门中微子实验为依托，侨乡江门正在融入粤港澳大湾区科技创新建设，持续会聚顶尖人才、激发源头创新活力。许许多多像余泓钊一样的当地年轻人，从此不必再为追寻机遇而远行。

　　余泓钊已经计划好，要在腊月二十七或腊月二十八那天回家。他的新年愿望是“实验平稳高效运行，出更多物理成果”。

　　《中国科学报》